是什么将老年人排除在智能时代之外?

每次回到县城老家,我都市成为尊长们眼中的‘救星’。

卖力小区清洁的阿姨、保安室里的大叔、亲戚家招聘的保姆……只要是熟识的尊长,往往会在碰头时把我叫已往,帮他们解决用手机时碰着的难题:微信离奇消逝、手机内存已满、网址不会保留……固然还少不了那些需要付费订购的‘省钱卡’和伪装成软件忠告的 app 开屏广告。

时代有个发现是,许多在我们看来最简朴不外的基本操作,像什么安装卸载应用、开关静音或是微信扫码,对部门中暮年人来说都构成了伟大的障碍。他们大多看得懂文字提醒,却不明白怎么转变为实际操作,由于他们远不如年轻人熟悉种种界面元素背后的象征意义。譬如,我们知道向左的箭头‘←’一样平时意味着‘返回’,但在中暮年人的看法里,这种对应关系不一定存在。

而且,这种逆境并没有由于科技的生长而获得改善,天下依然朝着年轻人熟悉的走向狂飙突进,康健码、手机打车、网上挂号、电子火车票等智能生涯应用的快速铺开,甚至进一步拉大了‘数字鸿沟’。人工服务方式被功效单一的自助科技迅速取代,让习惯了传统方式的部门中暮年人在当下的社会显得寸步难行。

作为一种‘事后抵偿’,最近社会最先关注暮年人在智能时代的处境,提出种种手艺上或政策上的措施来辅助这个一度被遗忘的重大群体来顺应这个时代,国务院办公厅最近印发的《关于切实解决暮年人运用智能手艺难题实施方案的通知》即是一例。

然而,这种关切似乎遮蔽了另一个主要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了暮年人与智能手艺的区隔?

暮年人和年轻人区别在哪?

最主要的因素自然是那些‘硬性’的阻碍,好比已往受教育水平不足;视力、听力、记忆力等生理功效的退化;经济难题;为许多实验证实的、人在年迈后拒斥新事物的先天倾向,等等。但这些因素不是今天想要谈论的重点,由于对存在实际难题的暮年人,为他们提供人性化的人工服务险些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我更想谈论的是,那些来自文化的、‘软性’的限制。

先试着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你在汽车客运站的自助售票机前排队购票,你前面只有一位老人在售票机的屏幕上试探。突然他转过身来,说自己不知道怎么扫码付款,希望你来帮他操作。

这时候你会怎么做?想必大多数人会选择辅助这个老人,哪怕带有一点小小的戒心。究竟老人不会用自助售票机太正常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碰着过这样的场景,而普遍的道德义务也会敦促我们伸出援手。

但若是对这个场景做一些小小的改动,例如,把前面的老人换成一个 20 岁出头的年轻人。面临他的求助,你会有怎样的反映?

说实话,看起来就很蹊跷。若是是我面临这样的情境,第一反映大概是疑心和惊慌——眼前这个年轻人要么是刚从偏远区域来到大城市,要么是费尽心血的诈骗犯,而我的对策或许是马上转身脱离。

缘故原由很简朴,比起暮年人不会用科技产品的司空见惯,一个年轻人不会扫码付款实在是太‘不正常’了。生涯履历告诉我,一个生涯在 2020 年的年轻人不会不明白扫码,于是这种反常征象的背后很可能是一个危险的阴谋。

透过这个头脑实验,就能够发现在我们的生涯履历里,已经确定了‘暮年人’可以对民众科技感应生疏,而‘年轻人’却不应云云。与其说这是刻板印象,不如说是统计上的总结。

然而说到底,一个康健的、受过教育的暮年人不会使用智能手机,和一个年轻人不会驾驶汽车真的存在什么本质性区别吗?似乎没有。但谈到前者时,我们更倾向于要求手机厂商与家人想设施辅助老人上手使用;而谈到后者时,我们更倾向于以为这是年轻人自己的责任。若是确实有开车的需求,那年轻人应该努力学习考取驾照,而不是坐等自动驾驶手艺来顺应自己。

简而言之,在我们的普遍看法里,科技总是有义务去照顾暮年人,而年轻人有义务去自动学习新事物。毫无疑问,对‘弱势者’的人文关切是一个社会最值得珍视的品质之一,也是科技界始终追求的高尚目的。但纵观历史,暮年人并不一定扮演着‘弱势者’的角色。

角色的转变

斯坦福大学文学教授罗伯特·波格·哈里森 (Robert Pogue Harrison) 曾在他的著作《我们为何膜拜青春》里指出,我们现在正在履历的是一个崇敬年轻的时代,人们无论是外貌、心智、欲望照样生涯方式都在‘年轻化’。

这样的例子触目皆是:美颜相机里的‘宝宝’贴纸;人们在过生日时喜欢强调自己‘永远 18 岁’;B 站《后浪》演讲视频里‘前浪’对‘后浪’的一定;《乘风破浪的姐姐》里一众女星仍然显示得青春自信;最近《英雄同盟》北美传奇选手 Doublelift 发文宣布退役时,获得最多点赞的谈论之一是这么写的:

‘我们都以为这个大男孩会永远年轻,永远不会作为一个大人脱离我们。’

但对年轻推许有加在历史上只是一种新近的发现。历史学家安德鲁·阿肯鲍姆(Achenbaum 1978)发现在 200 年前的美国,老人的职位要远比今天来得高。由于在现代以前,暮年人的数目稀疏,能活到暮年被看成是一种努力的成就,而且暮年人在知识与履历方面具有优势,年轻人往往要仰仗他们的指引。

这种对暮年人的尊重普遍泛起在各国文化中,一个极端例子是格鲁吉亚的阿布哈西亚人(Abkhasians)——当地人十分尊重暮年人并从他们那里获取指导,而且暮年人自始至终都是社区的领导者,他们在 80 岁以后仍会保持一定水平的体力劳动,继续和年轻人生涯在一起。由于老人继续事情,生涯方式没有发生重大转变,因此也不需要通过赌钱等方式‘打发时间’,而是过着一种充实的群体生涯(Robins 2006)。

相反的征象固然也存在。在一些以狩猎-采集为主的小型社会中,由于老人缺乏生产力且这些社会缺少分外的资源供养老人,于是便生长出了种种‘弃老’习惯。人类学家查尔斯·哈特曾纪录自己在上世纪 20 年月眼见生涯在澳大利亚北海岸的提维人(Tiwi)部落将年迈女性直接生坑;日本长野区域也曾有弃老的民俗传说,依据当地传说改编的影戏《楢山节考》还获得了 1983 年的戛纳金棕榈奖。但总的来说,弃老只是零星泛起的小规模征象,对暮年人的尊重才是古代天下的主流。

暮年人形象与职位的改变,很大水平上是现代化的效果。最主要的缘故原由是医疗卫生条件的改善,使得人均寿命大幅延伸,活到暮年也从一种值得尊重的殊荣变成了稀松平时的事情——天下历史上所有活过 50 岁的人中,跨越三分之二现在仍然健在。

另一个缘故原由是民众教育的生长与文化重心的转移剥夺了暮年人的知识优势。曾经人们会向暮年人讨教婚姻、习俗与土地方面的知识,但现代天下的迅猛生长让他们的履历瞬间过时。获取信息的低成本让年轻人普遍拥有更厚实的知识贮备,而暮年人对于‘怎么制作视频’‘该报考哪些学校’等新问题险些不可能给出任何有价值的建议。在美国一项研究中,接受采访的 60 岁老人示意在 36 岁以下的年轻人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会和他们谈论‘主要问题’;若是剔除掉亲戚,那这个比例就会削减到 6%。

在当下时代,年轻人被视为具有‘生产潜力’,于是社会激励年轻人去投资自己,学习种种知识与手艺,并形成了一种以科技为潮水的文化圈子。年纪轻轻不把时间用来学习看起来是一种过于追求清闲的、不卖力任的行为,这么干的年轻人也会因此受到外界的压力。相反,暮年人被以为缺少生产价值,社会对他们的期望就是‘不添麻烦’‘安享晚年’。天经地义,暮年人也没必要接触新科技而将自己暴露在不必要的风险中。

更年轻的未来

对暮年人态度的改变,也会影响到暮年人自身。

许多老人确实接受了社会赋予他们的角色定位,信赖自己学不会新手艺,也不应该在学习智能手艺上破费太多时间精神。效果是,哪怕他们拥有一台智能手机,往往也不愿意像年轻人一样琢磨种种功效细节。在碰着问题时,他们更倾向于‘找年轻人协助弄弄’而不是自己费心去研究。在这样的文化定位下,哪怕年轻人有心去教暮年人用手机,他们也未必会上心学习。

但在那些感兴趣的事物上,暮年人显然也是具备连续学习能力的。以驾车为例,日韩英德等多个国家都允许 70 岁以上的暮年人在通过定期认知能力测试后持有驾照,中国也在 10 月加入了这一行列。据成都商报的报道,新规出台越日就有许多老人打电话到驾校咨询。没有什么理由以为,使用智能手机比驾车难题若干,唯一的区别在于,汽车是一种悠久得多的发现,因此在人们的眼中加倍‘传统’,也加倍适合暮年人学习。

另一个例子是特朗普——他以锲而不舍天天发数十条推特的‘推特治国’而著名,但很少有人意识到,从岁数上说他也是个 74 岁的‘暮年人’。虽说特朗普高强度‘网上冲浪’的目的是打造‘贴近民众’的人设来笼络支持者,但他也证实为了实现特定的目的,暮年人可以在行为上相当‘年轻’。

换句话说,阻止那些认知能力足够的暮年人去接受智能科技的主要因素,就是‘看法’自己。若社会主流文化愿意向暮年人开放,而暮年人也愿意在看法上向‘年轻文化’靠拢,那么像年轻人一样玩梗、做视频、打游戏对他们来说基本不在话下。一些‘暮年游戏网红’已经为我们展示了这种可能性:80 岁的日本老人加三清就由于专注于《漆黑之魂 2》而走红,被称为‘黑魂大爷’;85 岁的美国游戏博主 Shirley Curry 更是在 YouTube 上拥有跨越 92 万的订阅者。

年轻的文化还能够带来年轻的身体。例如一项研究发现,暮年人玩《魔兽天下》可以提升他们的认知能力(McLaughlin et al。 2012)。比起被主流文化阻隔,以至于暮年人只能自己想设施消磨时间的现状,让他们也介入到年轻的文化中,有可能让暮年人活得更快乐、更康健。

人的变老只是客观中立的事宜,它自己不通报任何价值取向。重点在于,我们决议怎么看待‘变老’这回事。若是文化将暮年人拒斥在外,那就无异于激励暮年人自绝于智能时代,仅仅在形式上要求社会照顾暮年人的习惯只是治标不治本。更有用的设施是,通过文化的方式激励暮年人在心智上变得‘年轻化’,或者让科技变得‘全岁数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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